“皇上何不把人情做到底,何不把礼贤下士的风度做到极致呢?”
朱元璋哈哈大笑:“太过分了。好吧,朕回头具个红帖子,请她来赴宴,你来作陪,如何?”李醒芳笑了,可以说他收到了全功。
这个时候的楚方玉正在刑部大牢里受着煎熬,她料定自己必死,前几天刘基和宋濂来看她时,她只求给她纸笔,对于刘基来说,这不难办到,他说了,别人不敢驳。
臭虫满墙爬,蚊子扑面,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楚方玉仍能静下心来写字,这令牢子们惊讶。一灯如豆,楚方玉膝上铺着纸,牢子们不知她在写着什么。门外两个牢子喝着酒,吃着菜在议论:“这人够呆的了,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心写字儿!”另一个说:“给他送纸笔的刘大人更呆。这时候倒送点吃的呀,也做个饱鬼。”
头一个牢子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给你塞银子就行方便吧。”银子是李醒芳出的,他贿赂牢头是怕楚方玉受苦,其实有刘基的关照,又听说她是差点中了状元的人,不使银子,牢子们也不敢虐待。
静寂的夜里,躺在干草铺上,望着漆黑的棚顶,楚方玉觉得自己很无谓,她本以为朱元璋起自贫寒,得到江山不易,他实行了那么多肃贪便民的政令,他是能有一番作为的。这是楚方玉肯折腰入仕的原因,原本以为她用重槌击响鼓,会得到朱元璋的赏识,却不料他如此褊狭,竟说她“离间皇上骨肉”,看起来,种地的毕竟是种地的,扶不起来的天子,她鄙弃他。这么一想,心早灰了,为自己这样轻率地殿上献策而自我菲薄。
她不会屈膝折腰去求生,她唯一对不起的是李醒芳。他们是一对畸形的恋人,相交相知多年,却没有谈婚论嫁,李醒芳早有此意,楚方玉却不乐意,她不想学李清照,词填得那么好,还不是丈夫的附属品,跟着丈夫忽而开封,忽而江南,楚方玉更看重特立独行。
直到生命终结之时,她才真正后悔了,后悔自己让李醒芳白等了,她建立在沙滩上的一切,学问、功名和爱情都随着风雨袭来,流沙一样坍了,什么都不剩。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忽听一阵脚步声,还有牢子问话、开锁声,楚方玉在黑暗中睁开眼,暗想,是大限到了吗?她心里一阵凄楚,连向李醒芳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了。她忙爬起来换衣服、梳头,她不能狼狈上路。
听牢子们吵嚷的内容,她听明白了,奉皇上特谕,无罪开释。这太具有戏剧性了,会是真的吗?还是在梦中?这分明不是梦,李醒芳提着灯笼不是来接她了吗?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牢子送了楚方玉出来。
楚方玉二话没说,就向李醒芳走来。“等等,”一个口眼歪斜的牢子拦住她:“懂不懂规矩?就这么走了?”
楚方玉说:“皇上放人,你还敢拦?”小牢子见来硬的不行,忙赔笑说:“我们吃这碗牢饭的,也不容易。”李醒芳把早准备好的一贯钱递给牢子。牢子嫌少说:“这就打发了?”楚方玉索性往回走:“若觉得不够本,那你们再把我关回牢里去,多要银子,让皇上拿钱来赎!”
牢子们全没脾气了,见他们扬长而去,往地上啐了一口,说:“真倒霉!”
楚方玉深深吸了口气,说:“你够神通广大的了,居然让皇帝老子刀下留人。”
“你还说呢!”李醒芳说:“不光是我,连刘基、宋濂都在竭尽全力救你。你呀,本来我警告过你,批评朝政是给老虎捋须子,老虎高兴了可能舔舔你的手,可它翻了脸,会一口吃了你。”
楚方玉笑道:“老虎已经翻了脸,怎么又松开了利爪呢?”
李醒芳告诉她最终打动了皇帝的,还是救了他一命的珍珠翡翠白玉汤。这么看,朱元璋还是念旧讲点良心的。
楚方玉说:“你把我女扮男装的事说漏了?”
“纸里包不住火呀!”李醒芳说是刘基先说破了,不说她是与苏坦妹齐名的才女,能打动朱元璋吗?
楚方玉说:“你多事,那我怎么办?”
“还你女儿身啊!朱元璋还下了帖子请你赴宴呢。”
“谁答应的谁去。”楚方玉说,“你又多事。”
“人家放了你,这点面子也不给吗?”李醒芳说,“走,我们先到礼贤馆去谢刘、宋二位先生,刘基要回浙江奔丧,也许已经走了。”
相约鸡鸣寺
萧瑟秋风的晦暗之夜,更为凄凉的是鸡鸣寺里守灵的郭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