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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岁首余暇,家国萦怀(第4页)

轮到敬酒时,年仅四岁的朱文奎努力想双手捧起那只有些分量的铜爵,小小的手臂却不停使唤,一个不稳,清冽的酒液顿时晃出了不少,洒在了太祖朱元璋那威严的画像前。

负责引导祭祀的礼部官员脸色一变,正要上前按礼制轻声呵斥引导,朱允炆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亲自上前,接过那铜爵,然后用自己温暖的大手,稳稳地包裹住儿子那双还有些颤抖的小手,共同将爵中之酒,缓缓酹洒于地。

“无妨,”朱允炆的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对儿子,又像是说给在场的宗室和官员们听,“太祖高皇帝少年时,于凤阳皇觉寺为僧,曾放牛于野,饥寒交迫。那时节,怕是连一只盛水的粗糙木碗,都难以安稳捧住呢。”

他握着儿子的小手,感受着那稚嫩的脉搏,低声讲述起朱元璋少年时如何用宽大的荷叶小心翼翼地兜起溪水解渴的往事。皇后马氏在一旁默默地添着香火,趁人不注意,悄悄将几样供桌上较为坚硬、不易克化的传统供果,换成了尚膳监特制的、更适合幼儿肠胃的软糯糕饼。

当祭祀的香烟袅袅上升,缭绕至房梁间那幅描绘太祖时期鼓励农耕、兴修水利的《农耕图》时,朱允炆忽然指着画中一个显眼的水车,对怀里的朱文奎说道:“奎儿,你可知画上这浇灌田地用的水车?如今在通州漕运枢纽的大粮仓旁,工部和格物院已然给它装上了精铁打造的轴承和齿轮,汲水的效率,比画上这个,快了何止十倍。”

他将古老的祭祀与最新的科技进展,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午后时光慵懒,坤宁宫暖阁内一家四口挤在暖阁的炕上小憩。两个孩子精神头十足,毫无睡意,缠着朱允炆讲故事。朱允炆便将《西游记》的故事信手拈来,加以改编,把原着里盘丝洞的蜘蛛精,说成了盘踞在海外岛屿、时常骚扰沿海百姓的倭寇妖精。

皇后马氏坐在窗边,就着明亮的光线,正细心缝补着朱允炆昨日在挹翠亭被墨迹沾染、后又不小心刮破的袍角。她听着皇帝的故事,忽然抿嘴一笑,抬头插话道:“陛下说的那孙悟空手中能伸能缩、威力无穷的金箍棒,臣妾听着,倒觉得与兵部军器局上月呈进宫来展示、据说能开山裂石的新式爆破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呢。”

朱允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与皇后相视而笑。这种将神话幻想与现实军备联系起来的奇妙联想,为温馨的家庭时光,平添了几分只有他们夫妻才懂的、关乎家国责任的默契。

天慢慢黑了下来,天空中的雪还在摇摇晃晃地慢慢下。原本定于今晚在乾清宫举行的、规模较小的皇室年节家宴,因次子朱文圭傍晚时分突然发起低热,而临时取消。尚膳监准备好的珍馐美味被撤下,换成了御医开具的、口味清淡的药膳粥品。

朱允炆心中记挂幼子,便将批阅奏章的地点挪到了坤宁宫。他怀里抱着裹在厚软貂裘里的朱文圭,一边轻轻拍抚着,一边就着炕桌上的灯火,翻阅着通政司刚送来的奏章。孩子因为发热而有些烦躁不安,一只滚烫的小手胡乱挥舞着,不小心抓到了朱允炆刚刚蘸饱朱砂、准备书写的御笔。

一笔浓重的朱红,瞬间被那只小手抹开,恰好糊在了刚刚展开的一份来自琉球中山王的进贡表章上。鲜红的朱砂在贡表的文字间晕染开来,形状竟有几分像一朵绽放的海棠花。

“文圭你看,”朱允炆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握住儿子那只好动的小手,引导着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片“海棠”之上,语气带着父亲的宠溺,“这像不像你去年抓周之时,死死抓在手里不肯放的那盒胭脂?”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那份贡表附带的简易海图上,指着琉球群岛的位置,低声对怀中的孩子许诺般说道:“好好长大,将来,这岛屿周围海域里采来的最好看的红珊瑚,父皇都命匠人给你雕成小马驹玩儿,好不好?”

到了三更时分,朱文圭身上终于微微出汗,体温也逐渐降了下来,显然是熬过了最难受的时候。但他依旧紧紧攥着朱允炆的衣带一角,睡得并不安稳,似乎生怕父亲离开。朱允炆见状,便和衣躺在了儿子那张小小的童榻边,一手轻轻拍着孩子,与幼儿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鼾声中,疲惫地合上了眼。

皇后马氏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羊角灯,端着参汤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威严的皇帝蜷缩在小小的童榻边,已然熟睡,而榻上散落着几份他睡前用来逗孩子开心的、用废弃奏章折成的纸船。最靠近孩子枕头的那只纸船的船头上,还用朱笔画着一只歪歪扭扭、却透着几分稚趣和憨态的老虎头像。

连续几日的阴霾和雪花终于散去,天空湛蓝如洗。宫人们正在清扫各条宫道上的积雪,并将扫起的雪堆在路旁空地。几个心思灵巧的小太监,竟用这些积雪,堆砌出了三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老虎,虽然细节粗糙,但虎虎生威的神态竟有几分传神。

朱文奎看到后喜欢得不得了,围着雪老虎又蹦又跳,最后异想天开,非要给它们戴上乌纱官帽,说这样才是“老虎官”。朱允炆被儿子的童言童语逗乐,竟真的顺手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带有皇帝标识的、缀着东珠的暖耳,给那只最大的雪老虎戴了上去。

这一幕,恰好被一位循例入宫禀事的御史远远看见。虽然皇帝当时并未穿着正式朝服,此举也纯属父子嬉戏,但次日,通政司还是收到了一份语气委婉、内容却直指“君前失仪,有损威严”的劝谏奏本。

午歇时分,皇后马氏拉着朱允炆的手,正要与他商量元宵节家宴的细节,却意外发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竟有轻微的红肿,显然是生了冻疮。在她再三追问下,朱允炆才无奈承认,今日凌晨天色未明时,他想起儿子对那雪老虎的喜爱,担心白日气温回升雪虎融化,便悄悄起身,冒着严寒,去院中亲手重新修整了那只最大雪虎因为融化而有些掉落的尾巴,这才不慎冻伤了手。

马氏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取来特效的冻疮膏,细细为他涂抹。药膏刚抹到一半,两个孩子又抱着厚厚一本《洪武实录》跑了进来,指着其中一页好奇地问道:“爹,娘,书里说曾祖父当年在军中时,冬天曾用收集来的干净雪水磨墨写字,是真的吗?雪水怎么能磨墨呢?”

朱允炆便顺势带着他们走到院中一株花开正盛的老梅树下,亲自用玉碗承接枝头最洁净的梅花瓣上的积雪,然后拿回暖阁中,放在红泥小炉上烹煮。待到雪水融化、沸腾,他沏了一壶清茶,一边品茗,一边趁机给两个孩子讲解起水在不同温度下,会呈现“冰、水、气”三种形态变化的道理。

皇后马氏坐在廊下,一边做着新的虎头帽,一边听着暖阁内丈夫用孩子们能理解的、近乎“五行相生相克”的浅显语言,解释着现代物理学的热力学基本概念,不由得走了神,针尖一下刺破了指尖,一颗鲜红的血珠瞬间沁出,恰好染在了绣布上那只老虎即将完工的、尚且空白的眼珠位置。

一点朱红,恰如画龙点睛,让那老虎瞬间活了过来,带着一丝凛然之气。

年节的休沐,终于到了最后一日。

寅时初刻,天色依旧漆黑。朱允炆在宫人的服侍下,开始穿戴正式的朝服,准备恢复中断五日的早朝。当他拿起那条象征最高权力的玉带,正准备扣上时,却发现带扣的缝隙里,被人巧妙地塞进了一个用明黄色绸缎缝制、小巧玲珑的平安符。符上用朱砂写着细密的经文,散发着淡淡的、宁神静气的艾草香气。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系好玉带,整理好龙袍,他在王钺的催促声中,迈步欲往乾清宫。行至寝殿门口,他却又停下脚步,转身折返回来。他走到两个儿子并排安睡的大床边,俯下身,在朱文奎和朱文圭各自的枕边,轻轻各放了一只新捏的面泥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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