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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世子再临，抚民安邦（第2页）

他看得极其认真，手指缓缓划过一行行名录，眉头紧锁。突然，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住，抬头看向陈瑄，眼中闪过一丝基于过往记忆的笃定：

“总督大人，请看此处。这批军户，原属燕山左卫，其家眷及主要屯田区域，多在昌平州一带。如今战事已息，可否优先考虑让他们返回昌平原籍，官府给予种子、农具，助其恢复耕作？如此，既可迅速安定这部分最不安定的人心，使其重归本业，不再流离失所，又能尽快恢复昌平一带的农业生产，为北平乃至北直隶提供粮秣，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陈瑄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没想到朱高炽对北平旧部的具体情况熟悉到如此程度，更没想到他提出的第一个建议就如此务实且切中要害。这绝非一个只知读书的迂腐世子所能为。他深深看了朱高炽一眼，点头道：“参议熟悉北地情况，此策甚善，切合实际。本督即刻命户房与都指挥使司会商，拟定详细章程，尽快推行。”

赞赏之余，陈瑄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带着试探的意味：“不过……参议当知，这些旧部中，难免有人对朝廷心存芥蒂，甚至暗藏怨怼。让他们重聚故地，手握农具，若有人煽动，恐生变故。参议以为，对此类潜在风险，当如何未雨绸缪？”

这是赤裸裸的考验，关乎信任，也关乎朱高炽的政治立场。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名册上。他取过笔架上的狼毫小楷，蘸饱了墨，并未犹豫，直接在名册上圈出了几个名字，语气平静地分析道：

“总督所虑极是。依下官浅见，此人，张百户，性情忠厚耿直，在旧部中素有威望，且家小皆在北平，可委任其为昌平新设保甲之甲长，予以信任，令其协助官府管理返乡军户，必能收效。”

笔尖移动，又圈出一人：“李千户，勇猛但性情暴烈，易受人挑唆，不宜使其聚于一处。可将其暂调至蓟州或密云等边镇充任边军，既用其勇，亦分其势。”

最后，他的笔尖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朱能，燕军核心大将，已战死，其家眷仍在。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至于……朱能将军家眷，其本人已为国捐躯（尽管是叛逆之国）。下官斗胆，请总督大人奏明圣上，可否念其旧功，准其子嗣保留原有宅邸，朝廷稍加抚恤。此举非为私情，实为向所有旧部彰显陛下宽仁，化解怨气，使天下人知，陛下虽严惩首恶，却不忘恤及无辜，恩威并施，方可真正收服人心。”

这一番安排，有拉拢，有分化，有怀柔，思虑之周详，分寸之拿捏，完全超出了陈瑄的预期。陈瑄凝视着朱高炽，半晌，缓缓点头：“参议思虑周全，处置得当。本督会斟酌采纳，并具折上奏。”

午后，朱高炽推说需要熟悉城内情况，婉拒了陈瑄安排的向导，只带着两名皇帝亲拨的、名义上护卫实则也有监视之责的侍卫，来到了那座他出生、成长的府邸——原燕王府。

昔日戒备森严、车水马龙的王府，如今朱漆大门破碎，围墙多处坍塌。穿过残破的仪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墟。高大气派的正殿、银安殿，只剩焦黑的梁柱和残垣断壁，在春日的阳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精美的亭台楼阁化为瓦砾，庭院中名贵的花木或被焚毁，或已枯死，唯有顽强的野草从砖石缝隙中钻出，带来一丝诡异的生机。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朱高炽独自一人，默默地行走在废墟之间，脚步沉重。他走过曾经的书斋，走过弟妹们嬉戏的花园，走过父王议事的白虎堂旧址……每一处，都勾起无尽的回忆，每一个角落，都仿佛回荡着往日的喧嚣与温情，与眼前的死寂形成残酷的对比。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楚阵阵袭来。

他在正殿前那片最大的空地上驻足良久，目光扫过满地碎瓦残砖，最终，缓缓弯腰，从焦黑的泥土中，拾起了半块烧得变形、但依旧能辨认出蟠龙纹样的琉璃瓦当。那曾是燕王府权力和荣耀的象征。

就在他握着那半块瓦当，心神激荡之际，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一根倾倒的石柱后响起：

“世子……不，朱……朱参议。”

朱高炽猛地转身，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竟是昔日王府的一名老仆朱福。老人眼中含着泪花，激动又惶恐。

“朱福？”朱高炽认出了他，心中五味杂陈。

“参议……您终于回来了！”朱福扑通跪下，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有些……有些旧人，听说您回来了，都想……都想见见您，大家心里都没底啊……”

朱高炽看着老人卑微而期盼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上前一步，并未搀扶老人，而是用清晰而冷静的声音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不远处的两名侍卫也听得清楚：

“起来说话。告诉他们，如今北平只有奉旨办事的朝廷命官朱高炽，没有什么世子。”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彻底割断了与过去的暧昧联系：“你替我传话出去：明日辰时，我将在城隍庙设粥棚，亲自施粥赈济贫苦。凡是愿来的，无论昔日是何身份，皆是我大明子民，朝廷一视同仁，必不使其冻馁。但若有人还想借着旧日名头生事，或心存妄念，休怪本官……依法严惩不贷！”